正确的抉择 磨炼的硕果

黄结义

本文刊登于《华侨史》第10辑——泉州华侨历史学会 编 作者系华侨大学老校友

一、反华恶浪 毅然回国

年华似水，人道沧桑，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1959年下半年，印尼政府掀起反华排华浪潮，发布“总统十号法令”，即从1960年起禁止在印尼县以下的华侨经营小商贩。家父是中国籍华侨，在印尼棉兰市约17公里的乡镇丹绒经营土特产的小生意。由于“总统十号法令”的限制而停业。这使我一家九口原来较宽裕的生活陷入了困境，我和3位弟妹失学了。当时家母及姐弟妹尚未入印尼国籍，根据印尼政府规定，非印尼籍侨民都要缴交“人头税”。我家每年都要按印尼政府规定缴纳。于是父亲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要我加入印尼籍，但当时我才14岁，要等3年后才能入籍。由于我家人口多，生意关闭，经济收入不稳定，每年还要缴纳苛捐杂税。长此以往将坐食山空。我失学后，很想再读书，不愿意加入印尼籍。我小时在丹绒镇育才学校念小学，初中求学于棉兰市华侨中学，两校都是亲新中国的学校，在校饱受中华文化的熏陶，热爱自己祖国文化。当时印尼反华排华，也掀起印尼华侨和学生回祖国的热潮。于是我向父亲提出回唐山读书的要求。起初我父亲想忍一忍，再看一看，犹豫不决。随着形势的发展，在我和大妹的坚持下，父亲沉思后说，既然老大和老二都想回国，干脆举家回去。父亲终于变卖了所有家产，自费购船票携带全家九口人，于1960年6月踏上了回归祖国的航程。

二、继续求学 锻炼身心

回国后，政府将这批归侨家庭分配安置于广西国营武鸣华侨农场。而我则被分配到广西南宁华侨补校学习。数月后再分配到广西武鸣县第一中学念初三。1962年中考考上了广西南宁地区示范高中学校——武鸣县高级中学。在“武高”三年的高中学习劳动生活，是我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让我懂得了应该怎样去学习，怎样去劳动，怎样去生活，改变了我的人生理念。

广西武鸣高中是一所招收汉族及壮、苗、黎、瑶等少数民族子弟，为高校培养、输送少数民族人才的高级中学。1962年中考，武鸣高中招收了首批12名归侨学生，我有幸成为其中一名（在1964年高考中，这12名侨生有6名考进高校）。武鸣高中的教学严谨，师资雄厚，设备完整，各项要求严格，教学质量高，各民族学生团结，学习生活紧张、活泼。在学校里，每天除紧张的7节课外，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课程就是每天下午最后一节的劳动实践课——开荒种菜薯瓜等。上世纪60年代初，是我国三年经济困难物资匮乏时期，学校把劳动课列入重要课程，既可提供学校80％住宿师生食堂的蔬菜，又可以让学生通过劳动实践不忘劳动人民本色。当时我班45人开荒2亩多地，班上4个排组，每天由2个排组轮流派人浇水、施肥、整理菜地等劳动。

在海外我生长在一个小商人家庭里，家中雇了保姆、佣人，生活较宽裕，是个衣食无忧的 “少爷”。因此刚刚进入武高读书时，最令我苦恼的是上劳动实践课。

在“武高”第一学期初上的是开荒劳动课。当时，我既不会拿锄头，两头尖锄锥，也不会挑水，不会种菜苗。在同学们的热情帮助下，我慢慢学会了。可就有那么一天的劳动课，让我意想不到的难堪却一直铭记在心。那天，轮到我和副班长、共青团员潘瑞祯同学（壮族）去菜地施肥劳动。这是我平生的第一次学习施肥。我高兴地和副班长各挑了一担水桶，带了一把长柄铁勺子，一路上有说有笑。我问副班长到哪里取肥料呢？他说到北厕所边。没多久到了北厕所，我傻呆了。难道这粪便就是肥料吗？在我眼前厕所后侧粪坑里黄黄黑黑的粪便，臭气冲天，让我恶心。可是副班长二话没说，拿起长柄铁勺子就往粪坑里一勺勺地掏起粪便往水桶里盛，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当时的我，又屏气，又想呕吐，实在难受极了。可班长不以为然，还是那么认真地干。可万万没有想到，副班长掏完一个半桶而要掏第二个半桶时，由于粪便干燥，用力过猛，长柄和铁勺的交接处断了，铁勺子掉在粪坑里。此时我心里想，这可好了，可以不用再掏粪了，赶快走吧！可是，副班长却蹲着身子沿着斜坡慢慢地去捡掉了的铁勺子，并叫我把一个水桶递给他。只见副班长在粪坑边继续一勺一勺的掏粪。看着副班长的举动，我傻眼了。天呀！这么不怕臭，不怕脏的同学，我从心底里非常的感动，非常的佩服！此时我鼓起勇气，主动帮副班长把第二半桶粪拉上坑边。尔后我挑着一担空桶，潘同学挑着一担粪桶，到溪边加水搅拌成粪水。在加水搅拌前，潘同学把粪桶里的粪纸树叶等捡出来，加水把粪便搅拌成2担的粪水。由于我还不会挑担，潘同学体谅我，就让我空手先走到菜地等他。他把两担肥料，从溪边挑到菜地去。在菜地里，他用断了柄的铁勺子一勺勺地舀粪水，把它施在每一棵菜苗的根部并教我怎样施肥。一路上，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回想起刚才潘同学掏粪的一举一动，默默无闻的精神深深地教育了我。我从潘同学的身上看到了壮族贫农子弟，劳动人民多么高尚的品质。就是这一次施肥劳动，触动了我的灵魂深处；使我在以后的劳动中不怕臭、不怕脏，专心致志地学习劳动技能，培养自己的劳动观念。潘同学的形象深深地铭刻在我心中，我永远怀念这位壮族的贫农子弟。在“武高”的三年学习劳动生活中，我得到了少数民族同学的热情帮助，学到了少数民族同学刻苦勤学、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积极上进的精神，增强了我克服困难的勇气和信心，我融入到与同学一起学习劳动中去，使自己在思想、性格、学习和生活习惯方面得到了很大的改变和提高。我要感谢党和人民给了我这么优越的学习劳动的环境和条件。在武高的三年中我享受了每个月9元的人民助学金，在校领导的关心，班主任和同学们的热情帮助下，让我在这“民族大家庭”的中学里得到了磨炼和提高，1964年高考中以较好的成绩，顺利考上我心中向往的国立华侨大学。

1964年8月底，我高高兴兴地跨入了华侨大学的校门。党和人民给了我更优越的学习生活环境。每个月有18元的人民助学金。岂料在大学里上课前后不到2年的时间，除上课外，先后到南安参加“社教”运动，到建宁参加建校劳动，随后遇上了“文革”，使我们学到了课堂上所学不到的自然科学知识和社会知识，扩大了见识，直到1970年毕业分配。

三、农场磨炼 接受教育

1970年8月，我被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厦门炮师5054部队军垦农场接受“再教育”。该农场接收了由福大、福师大和华大共60名男生组成的学兵连。我们分成7个班，班长全为部队优秀党员战士。在这里我们这些大学生确确实实经受了“革命大熔炉”的磨炼和考验。据附近农民说，这里原先是个劳改农场。难怪营房是旧土坯房，农田是烂泥田。甫到，军垦农场的领导就向我们宣布任务：明年春耕前完成三大任务：1、夏种田间管理和秋收任务 2、改造旧营房 3、改造烂泥田。第二天我们就投入田间管理的劳动。农场近1000亩的稻田有近70％是烂泥田，要扒秧去草，还要在夜间喷洒农药杀虫等劳动。我们就在这浅到小腿深到大腿的烂泥田里，一步浅一步深地挪动身子劳动、割稻子。由于几天来双腿泡在烂泥田里，双脚麻木腰酸背痛，但领导要我们发扬部队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连续作战的精神，终于在一个月内完成了秋收任务。这是我们在军垦农场经受的第一个考验。

完成秋收任务后，我们又投入到改造营房的劳动。改造营房首先要有大量木料，这些全由学兵连解决。领导经常在我们熟睡的下半夜凌晨4、5点吹哨紧急集合拉练，以班为单位，每人带上准备好的砍柴刀、绳子和军水壶，从营地出发，沿着山涧小道摸黑行军，不知爬过多少座山头，连续走3个多钟头，在太阳升起时才到达目的地。据说这是属于大田和德化的交界处山头。各班人员散开，按部队要求每人要找到并砍下一根长约7米，直径20公分左右的杂木料，再自己扛回营地，经常已是中午12点左右。从凌晨4点出发，前后整整要走8、9个小时，一路上仅以军水壶的水充饥渴。回到营地把木料一扔，拖着疲备的身躯回到宿舍摊在床上不知东西南北了。在改造营房期间，这样的拉练劳动进行了4、5次。超强度的急行军拉练和超负荷劳动，确实使我们受到巨大的磨炼和考验。

完成营房改造后，面临更加严峻的考验就是冬末和春耕前的烂泥田改造劳动。烂泥田不好管理，产量低，亩产仅三四百斤。改造烂泥田，正值冬未春初，天气还冷。我们要将面上的烂泥挖掉挑到附近的山坡上，这是最艰巨的任务之一。接着按规划在田里挖八卦式的排水沟，将地下冒出的水排到水渠。劳动过程中，我们冒着凛冽寒风，脚踩冰冷烂泥，挑着烂泥爬坡倒土。手掌冻裂流血了，用胶布贴上继续干；脚踩烂泥寒气窜心窝，喝口酒暖暖心不停歇；饿了，团里送来姜汤和热呼呼的馒头。天气虽寒，但学员们干劲冲天，驱散了寒风的来袭。完成了挖烂泥和挖排水沟的任务后，又到农场附近山头上砍杂草堆土包烧“火烧土”制成碱性肥土。再把“火烧土”挑到田里去改造土壤。改造烂泥田的工程历时近2个多月，终于在春耕前完成。功夫不负有心人，改造后的烂泥田，在夏收时亩产达到800斤以上，有的竟达千斤。

在军垦农场一年多的“再教育”中，我得到了“脱胎换骨”的磨炼。我深刻感受到人民解放军对党对国家对人民一片忠心，以及一切为人民服务的崇高精神和品质，感受到人民解放军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和连续作战的精神；培养了我以坚韧的毅力和勇气，乐观地面对一切困难，解决困难；教育了我一切工作要对人民负责，不辜负党和人民的培养和期望。我总觉得，在部队接受“再教育”，使我思想上有了质的飞跃，为我走上工作岗位打下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四、从事教学 培育桃李

1971年8月我被分配到泉州市“七·二七”中学（即培元中学的前身）。初到校时，校舍破旧，师资缺乏，学生班数又多。校领导安排我暂住在原猪栏改造的宿舍。几个月后才迁到一间体育器材室。开学时，校领导分配我上初中一年4个班的语文课。我没上过讲台，备了一个晚上的课仓促上阵。教学没经验，就请教老教师，上了几天课声音哑了，但仍坚持下来。

第二年学校为落实毛主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战略思想，在学校大操场开展了“深挖洞”的劳动，全校上午上课，下午挖防空洞，每班按市防空办的要求在大操场按分配的区域挖洞。当时我负责测量、监督各班挖洞的深度、宽度和进度，任务非常艰巨。我很好地完成了教学和“深挖洞”的双重任务。

我刚到培元中学时，深感仅凭一股热情去教书是不行的，虽然我是大学中文系毕业，但由于“文革”的原因没读几年书，凭我高中阶段的语文功底和自学的积累进行教学，远远不能达到教学的要求。因此我在日常教学中虚心请教资深语文老教师，如杨飞岚老师、陈瑞熙老师等，听老教师的课边教边学，努力提高自身的素质，认真备好课，写好教案，上好每堂45分钟的课，了解学生学习上的困难和要求，力求做到师生互动，结合学生实际，进一步提高教学质量。经过几年的努力，不仅自己任教的班级语文成绩达标，在多年的历届中考中我所任教的班级语文成绩均达到优秀。我被学校指派为年段语文备课组长，并指导新进校的语文老师的实习教学。我担任了近8届的班主任工作和多年的年段工作。先后被评为中教一级教师和中教高级教师。

在36年的教学生涯中，我除了认真教好书外，更重要的是做好班主任工作和年段长工作。我多下班了解学生，多家访密切家校联系。配合家长，有的放矢教育学生，尤其关注后进生和家庭经济困难生，帮助他们解决学习和生活上遇到的问题，让他们安心学习、进步成长。受到家长和学生的欢迎。36年的教学生涯，桃李遍天下，有地方党政领导、企业家、律师、法官、教师……，逢年过节贺卡、贺讯、贺礼不断，心中感到无限的欣慰。

36年的教学如一日，我始终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热爱本职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党的教育事业贡献了我的前半生。

36年的教学生涯中，成绩和不足并存，我正确地处理教学工作生活中面临的矛盾和问题，乐观地面对教学工作中遇到的种种困难和问题，乐观地面对教学生活中遇到的种种谣言、诽谤和攻击。党和人民肯定了我36年教学生涯的成绩，曾被评为优秀班主任、优良教师等。2000年6月被《培元中学海外校友联合会》评为优良老师，并颁奖状表扬。

五、重游故地 触景生情

归国半纪乐一生，党政恩情心永铭。

忠诚教育志不移，报效祖国赤子情。

抉择回归光明路，晚年幸福乐盈盈。

在我愉快退休的年月里，于2009年夏，我和大妹有幸重返阔别50年的出生地——印尼棉兰市丹绒镇。探亲旅游的所见所闻让我感触颇深。

历经50年后，丹绒镇的容貌仍然同50年前一样依旧不变。我原住家门前一条长约200米的主干道，还是那么窄小，尘土飞扬；干道两旁仍是平屋锌瓦连连，市镇电力严重不足，公共交通阻滞，人口更密集了，整个市镇显得拥挤、脏乱。

傍晚时分，我独自一人在市镇里走街串巷，触景生情，勾起了童年趣事。我有幸见到了几位阔别50年的老师和同窗故友，在闲聊中得知，不少同窗兄弟为谋生奔波，积劳成疾，由于缺医少药早已先后逝世；有的为谋发展而远走他乡数十年不知音讯。当地华人的生活处境历经50年仍然是没多大变化……然而，我们探亲之旅，也深深感受到当地华人对祖籍国的无比热爱，对祖籍国日益繁荣富强十分关注和好奇。他们为有一个日益强大、国际声誉日益提高的祖籍国而自豪。尤其在“印度洋海啸”中，中国救援队和救援物质拯救了无数印尼人民和华人，中国政府积极支援投资建设其他西方国家不愿承担的“多峇湖水利发电工程”，博得了印尼人民的赞扬，他们高度盛赞中国是一个极其负责任的友好国家，当地华侨华人也为此而扬眉吐气。

在探访中我们非常惊喜地看到，华人华侨多么渴望自己的子孙（华侨的第三、四代）学习汉语。可惜当地没有一所可以学习汉语的学校，于是，很多华侨华人长辈们凭他们以前学过的有限的汉语知识在家里教他们的子孙。就读印尼大学的华裔青年虽有上汉语课，每周也只有一节课，学习古汉语拼音和简单对话，听着也很别扭。当我给几位正在就读印尼大学和中学的堂侄子侄女讲解汉语拼音与印尼语拼音的关系，以及用比较方法来学习汉语语言时，他们表现出很浓的兴趣。临别时，堂侄们对我说：“伯伯（叔叔），你多住几天给我们上汉语课好吗？”……

期间，我们探访了几位患病卧床的亲友，送上从国内携带的药品和滋补品以及微薄的“慰问金”，浓浓亲情，令其感激涕零。

“在唐山，我们生活得很好，很健康，我们兄弟姐妹都幸福”，当他们知悉我们退休后，每个月还可领到丰厚的退休金时，都感到不可思议，羡慕不已。我在印尼中学时代的同窗好友胡某说：“当时还是你回国走对了！”是的，回到自己的祖国是唯一正确的抉择，才有幸福的生活，无忧无虑的晚年！

短短20天的印尼探亲之旅，使我深深地感受到同样的50年，在不同的国度里，突显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制度和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回国50年的亲身经历，从60年代初的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到近30年来中国改革开放，的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大发展，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祖国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历史见证了中国共产党拯救了中国；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完全彻底为人民谋幸福的党；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改革开放的一系列方针路线政策，彻底改变了中国的命运，国际声誉地位日益空前提高，中国人民扬眉吐气，斗志昂扬地走上了中国千年史上从未有过的和平、安定、幸福生活的康庄大道！

回顾回国50年的历程，我感慨万千。总的一句话：我要衷心感谢党和人民对我的关怀和培养。是党和人民把我这个娇生惯养、幼稚无知的少年培养成大学生、中教高级教师，给了我一个幸福的家庭，让我过着安逸幸福的晚年生活。

50年前的抉择，回归祖国是一条正确、光明、幸福的大道。

50年的历程，刻苦学习、艰苦磨练、忠于职守、忠于党、忠于人民。幸福地安度晚年。

（黄结义，印尼归侨，泉州市培元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