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华侨史》我在祖国怀抱里幸福地成长

时间:2012-03-16 作者: 点击量:

我在祖国怀抱里幸福地成长

本文刊登于《华侨史》第10辑——泉州华侨历史学会 编 作者系华侨大学老校友

陈秋菊

花开无声,岁月无痕。弹指间,我从印尼回到祖国怀抱已57个年头了。57年,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瞬间,可对于个人来说,再加三个年头,就是一个甲子年了。

上世纪40年代我出生于印尼泗水绒网一个殷实的华侨家庭。我的父母亲很爱国,我们兄弟姐妹都在进步学校读书,唱的是新中国国歌、戴的是红领巾。三叔又是校董,老师们经常到我们家聚会,介绍新中国日新月异的变化,由于我们学校经常受到当地右翼势力干扰,所以,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都萌发回国的夙愿。记得1953年,那时我才十岁,正读小学三年级,听说三叔一家要回国,我和大姐、二哥就吵着要跟回来。父母亲说等长大些才让我们回去。我们就不吃不喝以示“抗议”,母亲说祖国是很苦的,我们说不怕,父母亲无奈,只好同意我们回国。

那年4月的一天,我和大姐、二哥跟着三叔一家共9人登上叫“芝万宜”的荷兰邮轮回国。当轮船的汽笛声响起,看着父母亲和哥哥嫂嫂、妹妹们挥手告别时,我突然一阵心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能自已。这情景令我永生难忘——谁知那一别,竟成了和父母的永诀。多少年以后,等到中印复交,允许我们回印尼探亲的时候,父母亲已相继离开我们而去了。我只能带着遗憾和悲伤到他们的陵墓前,献上一束鲜花,点香、烧纸寄托哀思。父母生我养我、辛劳一辈子,供我们三姐弟读书,直到工作、成家立业。我们身上流淌着父母的血,那是浓浓的爱。可是他们年老需要我们照顾的时候,我们在哪里?他们病了需要侍奉的时候我们在哪里?尤其当他们永远地离去需要孝男孝女送行的时候我们又在哪里?回想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简直就是“不孝子女”。好在我们回国后,一直牢记父母的嘱咐:“努力读书,为祖国效劳”。我们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为祖国贡献了自己的绵力,也算是对父母养育之恩的回报。

回国以后,我和大姐、二哥先在家乡泉州紫南小学读书。当年“六一”儿童节,我们三姐弟重新戴上红领巾,老师像父母亲一样无微不至地关怀我们,教我们文化知识;同学像亲兄弟亲姐妹一样,教我们说家乡话,大家一起学习,一起游戏玩耍,相互帮助,团结友爱。我们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学会了如何度过凛冽的寒冬和春雨绵绵的时节,习惯了中国式的衣食住行,学会了闽南话,我们也不再被叫做“番仔”了。

随着对家乡生活的习惯,我们三姐弟越来越爱读书,成绩也越来越好,我还赶上了哥哥姐姐,到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已经是同班同学了,因为成绩优异被首批保送到凌霄中学就读,哥哥姐姐也通过统一考试上了凌霄中学。在那里,我们三人又被安排在同一个班。初中毕业时,我又被保送上高中并与二哥同班,懂事的姐姐执意就读集美轻工业学校,她说要早点出来工作挣钱,以防万一印尼时局变化侨汇中断时她也能供我们两兄妹上大学。1962年我顺利地考上华侨大学数学系。

春风化雨,从小学到大学,在老师辛勤的培育下,我当过少先队中队长、大队长,从初中到高中当了整整六年的学习股长。十六岁那年,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组织。五年大学生活,我一直担任班级团支部副书记。学生时代多次被评为“三好学生”、“优秀团员”。当时党的教育方针是: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因而,我们通过勤工俭学、下乡帮助农民秋收冬种、抗洪抗旱等活动,尤其通过大炼钢铁运动,也学会了诸如犁田、种稻、中耕除草、收割、种瓜种菜、养猪养兔等许多技能,挑上一百多斤的担子健步如飞。经过艰苦的磨砺,我养成了热爱劳动、热爱生活的好习惯,深深感到劳动的伟大和民生冷暖。

大学五年级,正当准备发挥自己的专业知识去实现理想的时候,学校派我们前往农村参加“四清”工作队,和贫下中农“三共同(同吃、同住、同劳动)”。不久暴风骤雨般的文化大革命席卷而来,学校到处的是铺天盖的大字报,领导靠边站、老师受批斗。我思想很困惑,好好的一个校园,顿时乱哄哄的。北京来的红卫兵横冲直撞到处煽风点火,天像是要塌下来似的,什么封资修、什么资产阶级司令部……弄的我思想迷迷糊糊、稀里糊涂。有人鼓动我要勇敢站出来批斗老师,批判修正主义什么的。批斗老师我是坚决不干的,老师情同父母,辛勤地培养我们,传授知识,教我们做人做事,报恩都来不及,怎么能够忘恩负义呢?至于什么是修正主义,更是不清不楚的。只有认准了道理才能勇往直前,反正“十六条”讲得很清楚,我们是学生,不是运动的对象,所以我始终“勇敢”不起来。

与其在学校呆着很苦恼,何不走出校门去看看?于是,我和几位同学一起到北京看看,到各地去看看,后来索性参加了一支名叫“刘胡兰”的“长征队”,这是一支由各个系对那场运动想不通的女同学自发组成的,大多都是各自班级的学生干部。大家只凭着地图和指南针,就打起背包“长征”去了,从华侨大学出发直奔井冈山。开始时,一天走三十多公里,接下来每天大约走五十多公里,经过长汀、瑞金等地。一路上,大家一边参观学习,一边宣传“十六条”,吃的是农家饭,睡的是土地板,翻山越岭地走了23天,终于到了井冈山。尔后,我们又分为三组,朝不同方向继续“长征”。我这组7人先留在江西萍乡王坑煤矿,体验与工人兄弟同甘苦共患难生活,我们同工人们一同下井采矿,过着矿工的生活,待了五十天,深切体会工人阶级的伟大力量和生活的艰辛。正当准备往延安出发的时候,中央通知大家回学校复课闹革命。于是,我们只好中断“长征”征程启程回华大,工人兄弟们含着热泪,依依不舍地把我们送到了萍乡火车站。

1968年7月,67届毕业生分配到军垦农场接受再教育,我被安排在漳州6680部队军垦农场。那个年代是非常讲究“阶级成分”的,像我这样的归侨学生,出生名门望族,自然属资产阶级了,我也认命,自觉接受各种锻炼和考验。这次安排在部队锻炼,加上以前参加“四清”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和在江西王坑煤矿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经历,这样接受工、农、兵再教育就样样齐全了!

我在部队待了一年八个月,部队真是个锻炼人的革命大熔炉,每天大清早出操,白天有时候打枪打炮、挖防空洞,有时侯建营房劳动,还要种一百亩的水稻,开荒山种菜种地瓜,养猪养鸭,有时候深更半夜紧急集合野营拉练,这就要求我们样样都要会样样都要精。那时候还兴什么“早请示、晚汇报”,实际上就是检讨自己的过错,进行自我批评,天天如此。这样,头脑里即使有丁点的资产阶级思想也无藏身之处!就这样我当了一年副班长,八个月的炊事班班长。那时候当班长可不比现在了,样样都得带头起先锋模范作用,做得比别人多休息还要比人家少。

现在回想起来,接受工农兵再教育确实不容易,但是这“三关”都过了,也为后来的工作打下了扎扎实实的思想基础,这种无形的资产是用黄金也买不到的。

岁月悠悠象流水悄然远去,带走了幸福的学生时代。“到边疆区,到山区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是那个时代有志青年的最大愿望。出生在印尼的我,怕过不了冰天雪地这一关,不敢去北方就选择了去泉州的山区,军垦锻炼结束后,我和几个同学就直奔安溪县。

那时候安溪老师十分缺乏,尽管不是师范毕业生,我还得当老师,而且是分配在交通闭塞的内安溪。起先我被安排在尚卿中学,从初中到高中只有4个班,8个老师。从初一到高二的数学课只好我全包了,还要轮流教体育和音乐。当时,文革还没有结束,我们还被斥为“臭老九”,不管课程多么繁重,每星期都安排一个晚上到各村为农民读报。连星期日也不能好好休息,要留下来参加建设校舍劳动。每逢寒暑假回家,要是搭不上过路车,就得走上四个多小时的崎岖山路才能到达县城。

当地的老百姓很纯朴善良、很好相处,他们对老师相当尊重,不管男女都称呼“先生”;山区的小孩也很乖,读书认真又听话可爱。尽管那里的环境、设施都很差,我们几个老师在一起有说有笑,就像一家人,相互学习、互相帮助。用闽南话来说正是“老师勤勤教、学生勤勤学”,虽然辛苦但是心情舒畅。

在尚卿待了三年,全县学校开始整合,我被调到蓬莱中学。蓬莱中学是一所侨校,离县城只有二十多公里,我在这里教了十年的数学。1981年,我又被调到县重点中学安溪一中任教,还担任了数学教研组的副组长。十几年的教师生涯,想当年我们的老师把爱给了我们,而自己当老师的时候我们又把爱给了学生。我们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他们大都很出色,在各自的岗位上发挥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我们觉得很宽慰。

1983年11月,县委领导找我谈话,动员我到县政府工作。我起初很不愿意,因为十几年的教师生活已经是驾轻就熟,而且家庭生活已安定,突然要我转行,我就不愿意了。不料,县委组织部、宣传部的领导到我曾经的工作单位和华侨大学等地去考察、了解后,一再动员我到县里工作。最后还是县委书记用了“激将法”,他说“你们这些金牌(指的是大学生),党和人民辛辛苦苦培养了那么多年,现在叫你们挑重担,却学会了斤斤计较;我们不是金牌不是银牌的,党叫干啥就干啥!”这句话点到了我的要害——我实在是不应该计较。其实我的顾虑是身为归侨,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担心再碰上像文革那样的政治运动,说不定今天还好好的,明天就被打倒了。最后,我“投降”了,但是我向组织上要求,如果真的要叫我改行,我就先做一年看看,要是工作不合适的话,我还是回原单位教我的书。就这样,我离开了教育战线,当了安溪县的副县长,谁知道政府的工作没完没了,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我再也没能回去教书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中央有文件,因为文革的影响,干部青黄不接,要培养选拔一批革命化、年轻化、专业化的人才到领导岗位。当时,因为我的身份特殊——女性、非党员、三十五岁左右、大学本科、归侨,符合文件要求。难怪我很纳闷,自己一直在学校教书,县里一个干部都不认识,怎么就找到我头上了呢?

按照组织分工,我分管侨务统战、科教文卫、外经外贸工作。当时的安溪县,是全省最大的贫困县,近80万人口,山区、交通条件差、财政收入才几百万……既然任务接下来了,压力再大也得挑。就像在部队锻炼的时候那样,要把对祖国的忠诚写在岗位上,刻在心坎里。

我们都知道,要把事情办好,首先要把人做好。上任后,我到所分管的局、科走访,了解情况,拜访老干部老前辈,诚恳地向他们请教,诚实地告诉他们自己不是能人,不是什么都会的人,是时代要求、身份特殊才来的,请他们多指导,我们所做的工作,都是党的工作,是一种责任,大家是因为有缘才走到一起。大家在一起,不要以为当领导的就一定正确,如果工作过程发现错误、有不同看法要当面说出来,不要怕不同意见。我向来是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的。碰到问题,我会和大家商讨。不怕做不到,只怕没想到,只要想得到,就有希望会做好。大家在生活上也好工作上也好,有困难就得提出来,我尽量想办法帮助解决,工作上的事情,只要不是主观原因的责任我来承担。平时的工作大家各自做好,一年争取创新一至两个“亮点”就不错了。就这样,我和大家融洽相处,工作慢慢得心应手。

反正新的工作由不熟悉到熟悉就得勤快,勤能补拙,笨鸟先飞,接了任务就得冲锋陷阵在前,吃苦在先。回忆起来,那时候任务是千条万绪,就像解数学题目一样,要找窍门,想办法。就像我们碰到几何题目,直接做不了,那找几条辅助线不就解决了吗?一样的道理,在分管的那几项工作中,我首先选择了“侨”当辅助线。我和侨务工作的同事们一起认真地落实了华侨私房等政策,在县委强有力的支持下,各部门发扬团队精神,共同解决了四百三十二件案件,把错征没收的侨房三千多间还给了当事人,并且妥善安置了一千多户退房的农户。结果华侨回来了,他们深切感受到祖国的温暖,他们感谢党、感谢政府,表示要出钱出力建设家乡。

这下真好,工作局面一下子打开了:爱国的要建学校,爱民的来建医院,修功德的来造桥修路、扶贫济困,教育局、卫生局、交通局都动起来,而且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忙得不亦乐乎;接着根据县里的资源和劳力,找几位热心家乡又有资力的侨(胞)谈谈,办几家合资企业,搞劳务出工,既解放了生产力,又增加了县里的财政收入,村民的生活也大大提高了,这样外经外贸局也忙起来了;再联络热心的侨领和社团组织把家乡的高甲戏带到新加坡演出,联络乡情乡谊,文化局也忙起来了。“侨”的辅助线找准了,起了良性循环作用,对贫困县的脱贫致富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其实做什么工作,都要用心、认真、细致。就拿侨务这项工作来说,要有理解侨的心,对侨真诚的心、为侨服务的热心,用这三“心”才能换来他们的爱国心,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三心换一心”,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发挥侨的独特作用。

几年后,组织上需要,我又到县政协、县人大等单位工作。不管在什么单位,只要把单位的性质搞清楚,就知道自己应该扮演什么角色,怎样把工作做好。我从不把这些当成做了什么官,而只是当成组织上交给自己的任务来好好完成。一个人活着,要有爱心、责任心、平常心,要爱周围的人、爱自己的单位,对社会、对家庭、对单位都要有责任,对自己也要有责任。戴官帽也好,戴草帽穿草鞋也好,都要有一颗平常心,这样才能活得痛快,自我感觉良好。

在安溪我忙忙碌碌地工作了三十一年后,2000年,上级组织又把我调到泉州市当侨联主席,不久还当选为市政协副主席。这就像圆规画圆一样,画了一圈,又回到家乡、回到自己读书的地方了。其实,这些工作,始终围绕着一个不变的圆心,那就是祖国的繁荣富强。是的,生活总是在忙碌和悠闲之间穿梭,时光总是在舒适和劳累之间游走,瞬息万变。有些事情总是无法预料。几十年来,我就这样风雨兼程,平平凡凡一路走来。沐浴着党的阳光雨露,我从一个无知的小女孩,成长为国家干部。我衷心感谢祖国,感谢党的养育之恩,感谢小学、中学、大学老师们的培育之恩,感谢我的同学、同事和朋友们的支持和帮助。尽管已经退休,趁现在脑袋还清醒、身体还硬朗的时候,多做些有益于社会的工作,以报答祖国母亲。

祝愿伟大祖国繁荣富强,祝愿人民幸福安康!

(陈秋菊,印尼归侨,泉州市归国华侨联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