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祖国心灵的故事

本文刊登于《华侨史》第10辑——泉州华侨历史学会 编 作者系华侨大学外国语学院退休教师

王怀晖

近年来总是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发现自己变得喜欢回忆往事。那一幕幕画面影印在我的记忆，尘封在我的脑海里，化作永恒的回忆，特别是那些回国以来成长的每一片段。

我怀着一颗朴质的爱国心，毅然挥别双亲，踏上归国的征途。那年我才十九岁，高中尚未毕业，满怀理想和期盼，决心为社会主义祖国献出自己的青春。

一踏上祖国的土地就受到党和政府的热忱欢迎。党的“一视同仁，适当照顾”的政策，使我得以在集美华侨补习学校学习。翌年，考入厦门大学外文系英语专业，在那里度过了四个春秋。在学习期间，一切学习费用全由国家承担，我真正体会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感受到祖国的温暖。我想起了集美华侨补习学校的老生欢迎新生时唱的一首歌。歌词大致如下：“欢迎，欢迎，欢迎你，欢迎你们来这里。你们一路辛苦了，欢迎你们来到这里……”对我们这些海外孤儿来说，祖国的确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归宿。

我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与内地生相处融洽，并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尤其是他们那种艰苦朴素、勤奋好学的优良品质。当时国家正处于困难时期，缺衣少食，我们经常饿着肚子读书。虽然生活艰苦却丝毫没能动摇我既定的决心。我努力学习，为的是想学好本领报效祖国。在校期间，我当上了校学生会干部，入了团，多次评上先进，我至今没有忘记大二班主任王吉平老师对我说过的话：“要把单纯的爱国主义思想提升到社会主义觉悟。”雷锋精神激励着我不断地去追求进步。我逐渐地领悟到作为新生代的中国青年应具备的品质，我为此而努力奋斗。

正当我们临近毕业，热切盼望响应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为人民服务时，文化大革命如急风暴雨般地袭来。原本阳光灿烂的祖国大地顷刻间飞沙走石、万马齐喑。一切都被颠倒过来。我们这些有海外关系的人，在这场“大革命”中只有接受改造的权利，一瞬间竟成了另类人，接着又被扣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帽子。双重“罪孽”如两座大山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不少归侨知识分子倍感失落和迷惘。报国无门还遭歧视，百般无奈，只好悲伤地离开他们曾经多么热爱的土地，各自散落天涯，在另一个世界为自己的前程拼搏。至于我，走还是不走，的确是一个痛苦的抉择。

就在这个决定我今后人生道路的紧要关头，传来了中侨委廖承志主任在接见华侨大学艺术系部分归侨学生时所说的一段话：你们从海外回来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就好比我们当时到延安投奔革命一样。多么亲切、多么激动人心的话语呀！廖主任意味深长的一席话不就在鼓励我们不要气馁，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是啊，当时的延安受到内外敌人的夹击，十分艰难坎坷，在克服了重重艰险曲折之后才迎来了革命的胜利。如今情况不也正是这样吗？历史将再次证明我们的党是一支经得起考验的党，斗争的最后胜利必然属于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廖主任的话给了我无形的力量、勇气和信心去面对困难。

记得一九七四年我在厦门水产学院任教时的一段插曲。当时教育界热衷于开展所谓的“开门办学”，就是把教学基地搬到与相关专业的生产单位进行现场教学，与工农兵相结合以达到培养无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目的。我教的学生是捕捞专业的，于是整个班级被迁到舟山群岛的鱼场内。宿舍当课堂，没有课桌椅，学生席地而坐；既没有资料更没有教学工具和实验手段，说这是要发扬延安精神。在这种条件下也只能上基础课，如外语、数学。师生意见很大，敢怒不敢言。在总结交流会上，我就大胆直言。我认为专业课与基地的生产实践脱节，把基础课搬到鱼场内来上，又不跟渔民接触，算不上开门办学，充其量只能是课堂搬家。这下激怒了主持会议的某个校领导，说我的言论有严重的立场、观点错误，是反毛泽东思想的言论，并向校部建议对我作出处分。所幸我得到教研室全体教师和教学部部分负责人的同情和支持，才幸免于难，只当我年轻无知，事情不了了之。其实我说的都是真话，大家心中都有数。我知道往后的旅程不可能一帆风顺，但是坚持是我不变的信念。俗话说坚持就是胜利，我盼望着胜利的到来，我深信这一天必定会到来。我决定留下不走。记得亲朋好友劝我趁早离开，我开玩笑地对他们说：“倘若你们全走光了，将来的归侨代表就非我莫属了。”时代的发展却应验了我的话，我荣幸地参加文革后首次召开的福建省归侨、侨眷代表大会；也曾荣幸地被选为泉州市侨联委员，一九九零年被评为福建省优秀归侨、侨眷知识分子。

在党中央和国务院的的直接关怀和干预下，华侨大学于一九七八年复办，同年我调到那里任教，一呆就是二十四年，直到退休。拨乱反正后，侨务政策得到落实，华侨大学归侨侨眷联合会成立了。多年靠边站的我们又重新归队了。飘泊了十年，海外孤儿又找到娘了。由于领导的培养和同事们的信任，我于一九八三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一九八七年被选派出国进修。回来后，兼任一些行政工作。我的行政职务不时更动，有时升迁，有时相反。不论升或降我都把它看成是党对我的信任和考验。我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地努力做好每项工作。从那以后，日子总算有序地运行。作为一名“园丁”，我每天认认真真、辛勤耕耘，呵护着含苞欲放的蓓蕾，培养着祖国未来的栋梁。每送走一届毕业生，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感和成就感。我的工作很平凡，没有让人眩目的轰轰烈烈，更没有让人惊叹的传奇故事，除了年复一年地站讲台，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可以镌刻于自己人生史册里。尽管如此，我自始至终都在不断地探索、更新自己的理念，努力赶上新时代的潮流。

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星移斗转，不觉已步入古稀之年。回首往昔，我可以扪心无愧地说，我已实践了五十年前立下的誓言——把青春，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献给了祖国。

一九九九年国务院侨办授予我“优秀教育工作者”的殊荣。二零零一年，在我临近退休的前一年，学校评我为文科“十佳教师”。我的工作生涯终于圆满地划上了句号。感谢党，感谢政府助我实现了我的夙愿。

（王怀晖，印尼归侨，华侨大学外国语学院）